行至城外五裡亭時,馬車被身穿粉色衣裳的姑娘攔下。
識春擠進車廂裡,哭唧唧地要夢漁對她負責。
「說來還要怪你,如今我每每同家中替我相看的男子見面,腦子裡半分風花雪月也無,全在想我算計得過他嗎?他要是和沈庭舒一般心狠手辣,我又沒有顧夢漁的腦子,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脫身?想來想去,越想越怕,這輩子我恐怕是嫁不了人了。」
「好吧,都怪我。你要我怎麼做?」
「你去哪兒,就帶我去哪兒。」
「你爹娘能同意?」
「爹娘自然不同意,但是哥哥點頭了。哥哥說,從前的事是他疏忽,往後,隻要我開心就成。」
謝一塵確實是個好人。
Advertisement
識春牽起夢漁的一截衣袖,輕輕搖了搖,像隻撒嬌的小狗。
夢漁輕嘆一聲:「那就走吧。」
往江南去,曉霧拿著綢緞莊的契書,已經先行一步。
行至一片荒原,遠眺是波光粼粼的河。
「停車!」
夢漁跳下馬車,她在荒原上奮力跑起來。
發上的首飾邊跑邊掉,她卻隻覺得自己越來越輕盈。
她的頭發全散了,任風吹著,她跪倒在湖邊,低頭看那清泠泠的河水。
夢漁終於落淚,她說:「我自由了。」
河面慢慢飄過來一隻籃子,籃子裡是一個正在啼哭的女嬰。
夢漁將女嬰抱進懷裡:「你也自由了。」
識春跟在她身後撿那些掉了的首飾,她明白過日子是要錢的,夢漁不想要可以拿去當了。
千帆追過來的時候,先看到識春手中的金玉首飾,又看到夢漁懷中的那個女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罷了,無根浮萍,誰不是這樣漂來的?
她從夢漁懷中接過那個女嬰,笑道:「姑娘,給她起個名字吧。」
夢漁想了想,說:「舟兒,便叫這個名兒吧。」
此身天地一虛舟,何處江山不自由。
34
綢緞莊在白水鎮。
雖然隻是個鎮子,可水路發達,做什麼買賣都方便。
夢漁到時,曉霧已經把宅子置好了,但那綢緞莊卻沒收回來。
因著顧夫人遠在千裡之外,沒怎麼管過事兒,這莊子早已被老管事胡德全牢牢捏在手中,曉霧拿著契書幾次上門,都被糊弄著送了出去。
她見夢漁來,委屈道:「是我沒用,沒把莊子收回來,姑娘罰我吧。」
夢漁安慰道:「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何況你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姑娘?」
店大欺客、奴大欺主,指望胡德全規規矩矩把綢緞莊還回來是不可能的。
這種老油子慣會欺負的就是富貴人家的東家。
一行有一行的門道,隻要他不教,夢漁便隻能在門外打轉。
別看隻是一匹綢緞,從挑選桑葉起,就都是學問。
養蠶、缫絲、紡織這些需要內行才能看出門道的事兒且不說,給綢緞分級定價、招管工人、找銷路、看賬本,沒有一個活兒不難。
夢漁要是貿貿然衝上去和胡德全爭權,隻會被他坑得血本無歸。
好在她別的不說,耐心卻是極好的。
何況,有錢別說能使鬼推磨了,磨推鬼都成。胡德全不想當她的領路人,她再找一個便是。白水鎮的綢緞生意做得大,多的是人才。
安頓好後,夢漁便帶著識春一起出門,先將鎮子走了一遍,又去不同的店鋪闲逛,茶樓酒肆一坐就是一天,不僅識春摸不著頭腦,嚴陣以待的胡德全也迷糊了。
夢漁笑道:「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消息靈通。我們人生地不熟的,連衙門的門兒往哪邊開都不知道,怎麼和那些老油條鬥?」
識春這才反應過來。
「茶樓酒肆,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七嘴八舌的,消息最多不過。」
夢漁點頭,別的不說,了解了一方風土人情,做事才能不犯忌諱。
酒樓掌櫃的姓李,是個寡婦,眾人都喚她李娘子。
李娘子得空時會來和她們坐一坐,一來二去混了個臉熟,夢漁趁機請她幫忙介紹個靠譜的紡織工。
李娘子聽完,一拍大腿:「這不是巧了嗎!」
原來她有個小姐妹,前些日子得罪了老東家,剛被掃地出門。
「她這人的手藝沒得說,就是脾氣臭,不知變通。那東家要偷工減料,她聽話做事就是,可她偏不,她就要同人家頂嘴,對著幹。這下好了,活兒丟了,家裡還有孩子要養。我讓她來我這兒幫幾天,可我這兒的工錢不高,供不了她這尊大佛多久。姑娘若不嫌她脾氣臭,我便叫她過來。」
夢漁道:「依我看,她不是脾氣臭,隻是做事有原則罷了,別人或許不喜歡這樣的人,我卻是真心欽佩的,還請李娘子幫我請她來。」
不一會兒,李娘子就從後廚將人帶了過來。
那女子個頭不高,又瘦,瞧著一陣風都能吹走。可仔細打量,她雙眼炯炯有神,精氣神極好。
「妾姓張,姑娘喚我張娘子就是。」
夢漁思忖片刻,問:「沒有名兒嗎?」
張娘子老老實實向她解釋:「小時候爹娘按序叫我六丫頭,沒有名兒。」
李娘子「撲哧」笑出聲:「出嫁就是男人家的,有名兒也不興叫。」
哪怕都活在同一個世道裡,夢漁和張娘子面對的困境也是不同的。
她明白這些事兒憑一個人、靠一時半刻改不了,便不再糾結這些,轉問綢緞上的問題,張娘子一一作答了,見夢漁全然不懂,說到行話時,還會停下來解釋一遍。
夢漁越聽越滿意,當下就定了她,談妥了月錢,讓她準備好了便到她的宅子去。
張娘子問:「不去綢緞莊嗎?」
識春這次學機靈了,她道:「請娘子先來給我們當老師呢。」
戲班裡能成個角兒的,哪個初次亮相不奔著驚豔世人去?
這第一眼給人的印象往往決定了別人會如何待你。
閨中女兒常被要求示弱,可生意場上的東家必須是個厲害角色,要是一問搖頭三不知,定然鎮不住底下的人,就等著被愚弄吧。
35
可張娘子剛到夢漁宅子裡授了半月的課,就託李娘子幫她請辭。
夢漁明白其間定有蹊蹺,便邀李娘子坐下喝茶,想要同她聊聊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娘子向來熱心腸,卻借口酒樓事忙,匆匆離去。
夢漁看著李娘子的背影,叫來了曉霧。
曉霧探消息的能力越來越強,她出去了一趟,約莫一個時辰,就帶著消息回來了。
「姑娘猜得沒錯,就是胡德全那老東西從中作梗。他去張娘子家中挑撥,說我們招了張娘子,卻不讓她去綢緞莊做工,不知是讓她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張娘子那相公本就是個酒瘋子,胡德全還沒走呢,他就將張娘子打了一頓,更不許她再來我們這兒。」
「張娘子受傷嚴重嗎?」
「聽說這次那酒瘋子下手不管不顧,張娘子連床都起不來。」
夢漁再也坐不住:「識春帶千帆去請大夫,曉霧點兩個家丁,同我一起去張娘子家。」
在最繁華的湖心街,自福華酒樓旁邊的巷口拐進去,走過約莫十米狹窄昏暗的巷道,曉霧敲響了一道布滿腳印的木門。
沒敲幾下,傳來男子咒罵的聲音。
「誰啊?」
曉霧沒回答,隻是繼續敲著門。
男子咒罵著走去開門,隻是他走了幾步路就踢了不少東西,孩子哭起來,院子裡的雞也飛起來,雞毛散了一地。
可等門打開時,男子一見眼前衣著華貴的女子和她們身後跟著的兩個年輕力壯的家丁,立刻矮了氣焰,結結巴巴道:「有什麼事嗎?」
這人還沒曉霧高呢。
曉霧瞪圓了眼睛,低頭看他:「我家姑娘是呈祥綢緞莊的東家,聽說張娘子病了,專程來看她,你快讓開,別擋著門!」
男子畏縮著讓開,一行人剛進院子,就看到兩個抱在一起哭的孩子。
曉霧看著不忍心,蹲下去哄。
斷斷續續的忍痛聲自屋中傳來,夢漁推開那扇老舊的房門,最先看到的是張娘子額上幹涸的血跡,而後才是她痛得縮成一團的身軀。
夢漁手腳冰涼,那些SS過她的痛苦再次侵襲她的腦海。
幸好此時識春也帶著大夫趕來了。
老大夫一看那慘狀,立刻開始施救,他邊給張娘子包扎傷口,邊嘆:「作孽呀!幸好不曾傷及肺腑,都是些皮外傷,我開個方子,養上幾個月應當能痊愈。」
男子一聽,急得跳腳:「我哪兒有錢給她吃藥!」
曉霧怒道:「你動手前怎麼不想想沒錢的事!」
「你!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男子氣急敗壞,「這是我家,你們闖到我家來欺負我!我要告官!」
夢漁冷道:「好啊,你現在就去,最好把縣令請來, 我倒想問問, 是我私闖民宅的罪名重, 還是你打傷妻子的罪名重?」
劍拔弩張的時候, 張娘子輕輕扯了一下夢漁的衣袖,她虛弱道:「東家回吧,不必因我惹上官司, 那胡德全巴不得東家被惡犬攀咬呢。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這是我的命。」
夢漁問:「你不想同他和離嗎?」
張娘子苦笑:「就算和離了,又能往哪裡去?」
夢漁脫口而出:「到我這裡。」
話剛出口,她的靈臺突然一片清明。
或許這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就是為了讓她走到這裡,對張娘子說這句話。
千帆和曉霧一人抱著一個孩子走進屋中。
「張娘子,孩子還小呢,不能沒有娘親。」
「張娘子,你會紡織,人又勤快, 你能靠自己養家糊口。」
「張娘子, 你不要害怕。」
夢漁握住張娘子瘦骨嶙峋的手:「到我這裡,出走之後,就到我這裡來。」
36
夢漁給男子留下五百兩銀子, 讓他寫了和離書。
她接走了張娘子和她的孩子。
張娘子的傷痊愈時,春天到了, 舟兒咿呀學語,看到誰都叫娘親。
夢漁掌握了紡織的學問, 到呈祥綢緞莊的第一天, 就打發胡德全走。
胡德全帶走了一大半的人, 夢漁也不惱,她張貼了招工的告示, 不限年齡、不限技藝, 隻要願意學, 都能來。
學徒自然是沒月錢的,但是管飯,一天三頓餓不著。
有人真心實意來做事,也有人就是來混個三餐。
許多人嘲笑夢漁做賠本的買賣, 夢漁隻當聽不見。
能留下的都是認真負責的, 不願留下的, 好歹扶了她們一程,人各有志, 夢漁並不強求。
等綢緞莊的生意一天好過一天, 夢漁又開了繡莊。
又是一段新的徵程,夢漁邊學邊做, 竟也把刺繡的營生做了起來。
歲月隨風走,舟兒慢慢長大,她調皮搗蛋, 不像個女孩子。
夢漁看她的眼神卻總是滿意。
她一點點掙脫的枷鎖, 從未戴在舟兒身上。
小樹怎麼抽芽她就怎麼生長,她自由得像一陣風。
千帆安靜,學起了醫;識春成了綢緞莊的大掌櫃;曉霧籌備著開一間茶樓;張娘子賺到了送孩子去念書的錢,人也胖起來。
後來, 夢漁閉上雙眼的那天,她知道自己不用再來一次了。
她下輩子,一定可以去當一隻狸花貓。
(完)